《霍乱时期的爱情》

拔智齿真是把我这二十多年的痛都给痛完了……在家里“坐月子”的这几天，我重新看了这本小说。高中班里流行过这本书（好像最早是我在看然后一帮人就跟风了哈哈），那时我佩服男主专情，这才能和女主修成正果。现在又看完一遍……呃，我却对这个故事感到有些恶心了。

虽然故事我不喜欢，但大师毕竟是大师，马尔克斯对于心理、人性的叙写真入木三分（所以我仍然会向朋友推荐此书），比方说，关于香皂事件和医生出轨事件的描写都很妙，而最妙的当属男女主初恋分手时的描写。

自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十八岁时不经意的一瞥，费尔明娜·达萨从此变成了他的心病。一番追求后两人开始了一段短暂的交往。一般的言情作家写分手必然是写激烈的矛盾冲突，比方说现实的阻碍、激情的退却、一方的出轨之类的。但马尔克斯怎么写的？面对女方父亲的围追堵截，两人誓死保卫爱情，甚至在被迫分开的一年半里，两人仍在千方百计地通过书信和电报秘密交流。最后当读者以为两人终于可以团聚互把衷情诉时，初恋却突然终结了，罪魁祸首只是一个“双眼两拃远”的一个回眸。

她回过头，在距离自己的双眼两拃远的地方，她看见了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他离她那么近，就像在子时弥散躁动的人群中看到他的那次一样。但与那时不同，此刻她没有感到爱情的震撼，而是坠入了失望的深渊。在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惊慌地自问，怎么会如此残酷地让那样一个幻影在自己的心间占据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只想出了一句话：“我的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冲她笑了笑，试图对她说点什么，想跟她一起走，但她挥了挥手，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

“不，请别这样。”她对他说，“忘了吧。”

高中时的我反复读这段话，始终不理解为何费尔明娜要对弗洛伦蒂诺“断崖式分手”。现在我想，大概是因为“幻影”吧。两人的交往，从开始就像是一场过家家。“他看到的也只是午后两点的阳光下和纷纷扬扬的杏花中她隐约的轮廓，无论季节怎样变化，那情景始终停留在四月。”男主并不了解女主，寄去的书信也不过是炽烈但空洞的情诗。女主呢，面对男主求婚的最后通牒“要么现在，要么永远都不”，她的回复实在令人哭笑不得：“好吧，我同意结婚，只要您保证不逼我吃茄子。”两人爱着的皆为自己想象着的幻影，这段初恋，也必将因一人的苏醒而破灭。

女主醒了，后来也迫于现实嫁给了年轻有为的乌尔比诺医生。但男主仍在做梦，而且一做就是“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初读本书时，看到其如此之专情，追求纯爱的我无比动容。但若仅是如此，那这个故事就不会恶心人了（也同样落入窠臼了）——男主正为失恋而痛苦时，一个陌生女人强奸了他夺走其处男身份。在那一瞬的快感中他竟猛然发现，“他对费尔明娜·达萨的虚无缥缈的爱可以用世俗的激情来替代”，从此男主走上不归路，以无数的一夜情来消解这近半世纪的单相思（总共是六百多个情人）。男主还有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在女主的丈夫乌尔比诺医生意外去世的当天，他赶过去再次向她表白：“费尔明娜，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对您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是个人都会觉得男主疯了，女主也是。不过，关于男主的行为倒也存在可能合理的解释。从生物学角度来看，男性在恋爱中比女性更快上头¹；从社会学角度看，分手后男性也比女性更倾向于表达情绪和寻求帮助²。扯远了……纯看故事情节，放在现实道德上来看，弗洛伦蒂诺无疑是个恶心至极的渣男。从美学的角度，嘶……至少我个人还是欣赏不来这个故事的美感（虽然我也不懂美学），只能说挺奇异的吧。从文学的角度，这当然是作者的艺术加工，为的是表现男主的“灵肉分离”——用不婚来宣告对女主精神上的忠贞。文学里充斥着夸张的情节，从而极致地揭示人性。这大抵是文学的意义之一吧，刻画人性之恶与人性之光，把人类内心最隐秘的想法和意识用笔杆划开，赤裸裸地展示——喏，它就在那儿。至于是否应当批判它，这就看作者的想法了，有的人认为文学应当承担引导教化的职能，有的人认为文学不审判人而仅仅客观地呈现，主观评价权交还给读者。

那么马尔克斯对弗洛伦蒂诺是否是批判的呢？显然不是的。我个人认为作者批判的反而更可能是女主的婚姻，批判丈夫乌尔比诺医生。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出生富贵，医术精湛，他理性地利用名声、家世和长辈的撮合去追求费尔明娜，理性地保持对古典音乐与法国文学的热爱，理性地参与公共事务与慈善事业。但作者给他安排了一个意外且荒谬的结局：在抓一只树上的说脏话的鹦鹉时，跌下梯子摔死，死之前还不忘对妻子费尔明娜说：“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曾有一天，她绝望之极，冲他喊道：“你就没有发现我一点也不幸福吗？”而他以他特有的姿势摘下眼镜，不温不火，用他那孩童般天真的眼睛中的一汪清水淹没了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她体会到他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的智慧的全部份量：“你要永远记住，对于一对恩爱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稳定。”

理性的代价是压抑，所以费尔明娜常常窒息于婆家的专横和丈夫的懦弱而躲在浴室里自慰和吸烟，所以乌尔比诺会突然精虫上脑选择出轨，又在事情败露时立刻内疚悔改。但就是这么荒诞的婚姻，两人却一直稳定地走了下来。与其说是爱上了对方，不如说是习惯了彼此。于是也就可以理解为何守寡后女主又愿意和男主开启奋不顾身的黄昏恋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女主原先被压抑得太难受了。

追求纯爱者，看了这本书必定会反胃恶心，就像当下的我一样。所谓霍乱时期的爱情，其实既不霍乱，也不爱情，只有如同霍乱一般肮脏的、狂乱的非理性情爱。³

然而这似乎就是现实。